Angus.

评论永远大于评论本身。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Years (1)

*網王cp: 幸不二
*架空、OOC
*搖滾樂成分
*『』正劇,「」回憶
*未完



『L'ENIGMA DEL DESIDERIO: MIA MADRE』

鵝黃的沙塵融化在澄金的炙熱之中,割裂天空的巨岩被死沈的風腐蝕出無數的凹口,向著頭頂那片虛偽的青藍色吐息著最低俗的呻吟,它立在金色沙子之上的姿態是性感撩人的單純——他們在那片Saint Exupéry探索過的沙漠裡相遇,第一眼就被彼此身旁Dali的身影迷惑。
還有那帶著衝突美的顏色,他們必然會受到那他們本身的顏色與外在色彩衝突而迸發出的美感的吸引。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們在第一次相遇時甚至不是被彼此本身吸引的,一切終究得歸咎于美對於潛意識的不可忽略的影響。美是一切的原罪,Satan不會否認,他想,Dali大概也不會——於是他想,那麼他也不會。終究只是無所緣由的美感支配了一切。
然後他們雙目相對,什麼也沒瞧見。
沙漠的風沙盡責地飄蕩四溢,於是他們什麼也沒瞧見。
這是第一次相遇。



*註:標題為Salvador Dali畫作



「What goes on?」

他做了一個夢。

水晶稜角分明映照著搖曳的燈火,管弦樂交織揉合出一片麻木的安逸高貴,人影來來去去,天鵝絨與緞布是隨處可見的尋常與低俗。
他站在豪華鋪張的紅毯上,駕馭著翻劍領的Huntsman訂製西裝,Salvatore Ferragamo的訂製皮鞋,Vacheron Constantin的HISTORIQUES CHRONOMÈTRE ROYAL 1907腕錶,堪稱無價的雍容大度,以及幾近完美的微笑弧度。他優雅從容的舉起剔透晶瑩的墨綠酒瓶,Boërl & Kroff Brut璀璨的香檳色澤在燈光下一吋一吋從水晶杯疊起的高塔落下,幾千英鎊的水珠盈溢出香醇甜膩的氣味,薰起了一雙雙鑲金帶銀的手,庸俗的掌聲波濤洶湧。
上流社會的娛樂,上流社會的派對,上流社會的無論誰都理所當然該有比誰都高貴的生日:40歲生日的Yukimura Seiichi理所當然的擁有所有最鋪張最奢侈最浪費的享受。
他揮手向人們致意,來自金字塔頂端的人們回以不明所以的歡呼雀躍:這是個再合理不過的標準流程,沒有人會去質疑——規格化與標準化在當今逐利為上的社會太過重要,而商人,例如他——一向推崇資本主義前提下的功利思想。
燈火通明的奢侈廳堂裡,整晚的放縱是被允許的,整晚的自比高尚是合理的,他在所謂朋友們的包圍下擁有一整晚不自由的自由,而僅有那少數的老朋友則在深夜的露台上悄聲給予最為真誠的祝賀。
生日快樂,那位處於金字塔頂端之上的少爺如是說,Atobe Keigo祝Yukimura Seiichi生日快樂。
他感覺自己的微笑難得多了分真意,夢中的細節總精確的讓人嘆息。接著夢裡的他回應,大少爺能抽空出席實在太不可思議。在夢中的自己腦中的他想,這話通常只會換來一種反應。
果不其然得到那熟悉的哼聲與白眼,他想,即使在夢裡的Atobe Keigo仍是那樣不可一世。他感受到久違的親切感:那幾乎讓他掛不住笑容。
而大少爺的話仍在繼續,金色的腦袋象徵著幾十億美元在燈光下閃爍著光芒,他該驕傲自得的嗓音卻輕巧委婉,語調帶著不明所以的彆扭與壓抑,他說,他很遺憾⋯⋯
他感覺到自己似乎成為第三者旁觀那兩個熟悉的人影交談,夢總是無奇不有,而他作為旁觀者突然有股衝動想堵住那張嘴接下來的對白——
「關於Fuji⋯⋯」
「Yukimura,我很遺憾他沒辦法出席。」
因為他記得那些會是什麼。帶著抱歉帶著感嘆帶著所有不該從大少爺口中吐出的情緒,那些話愚蠢的過分。
太愚蠢了。

他總是能及時從夢中醒來,這一向是他一項毫無用處的優點。
而此時他卻慶幸著能醒來的這份幸運。
太幸運了。
睜著眼直視著頭頂的水晶燈,他忽然察覺從眼角不斷流下的是遲了二十餘年的淚水。
他伸出佈滿皺紋的手緩慢的將它擦去,卻發現那已經是無法抹去的痕跡。刻在皮肉上的,刻在生命裡的,刻在靈魂上的,那是一個名字,一個已經離去太遠的名字。
60歲的Yukimura Seiichi再次閉上眼,他希望這次的夢能是那個曾經繽紛的年代。
因為他知道那曾存在著另一個人的年代已經再也回不去。
所以即便是夢,即便是夢。
他仍想要回去。



*註:標題「What goes on?」為1960年代另類搖滾樂隊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曲子



『Hand with Flowers vs The Eye of Time…?』

1983,冬,New York。
連月的暴風雪肆虐,像貪得無厭的野獸吞噬了整個道貌岸然的城市,所有的紙醉金迷與五光十色都被掩埋在厚重的雪白之下,某種意義上這也毫無改變:這依舊是看似純潔實則汙穢不已的偽裝。正好適合這座城市,他想。
寒冷的街上空無一人,呼嘯而過的風雪震耳欲聾,他不打算成為愚蠢的特例到外頭體驗刺骨的寒意。在公寓東側的窗邊坐下,隨手把一旁桌上的唱片放進唱盤,他為自己泡了一壺Mariage Frères的Marco Polo Tea——對於普通的留學生而言有一些高價的茶葉在他看來不過普普,畢竟本質上他終究不是一般留學生。散發著濃郁花果香的紅茶冒著熱氣,讓窗上一片霧濛,他跟著唱盤裡Lou Reed和Nico的飄忽聲音哼著曲調,伸手抹去窗上的水珠。今天他的心情很好。或許那因大雪而停課的經濟學是個難能可貴的原因,但誰知道呢。
然後他瞧見有個身影在窗外中央公園的對街上,駝色的人影在一片雪白的風景裡多麼突兀。那真是個愚蠢而特立獨行的傢伙,他在心裡暗念。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愚蠢的傢伙手中握著的幾朵花,而他站的位置又是那有名的Dakota七十二號入口通道。
他不禁露出略帶諷刺與釋然的笑容,他想,那不過又是個狂熱的Beatles粉絲。
但接著他看見那雙眼睛,與愚蠢相隔一整個世界的那雙眼睛,那簡直就能自成一個世界的眼睛,像是將在世紀末給予時代致命一擊的那尖銳而混亂喧囂卻又安靜沈穩的那雙眼睛。
他下意識感到厭惡,或說不是厭惡,而是違和。那雙眼睛有種魔力,如同他曾在遠處見過的,那由超現實主義天才創造出的那隻流著寶石的時間之眼——那雙眼睛有著他最抗拒的藝術形態,但那雙眼睛是如此美麗——而那人手中的花朵卻又是他最喜愛的藝術形態。Dali vs Andy Warhol,他在腦中譜出那荒謬的聳動標題,然後迅速的將它推翻——那太可笑了。
耳邊仍是Lou Reed唱著那純粹的藍眼睛。
而目光仍無法離去,無法自制的直直定落在那個Hippie傳奇隕落的走道邊的那個人影上。
那對他來說像是個莫名可愛的藝術衝突,無論如何他察覺那樣的衝突非常的熟悉與充滿吸引力。
彷彿曾經在哪個風沙星辰跳著舞的綠洲前也有過那麼一次的遭遇,也有過那麼一次毫無意義的邂逅。

這是第二次相遇。
這次他看見了他,而他沒有看見他。



註:標題「Hand with Flowers」為Andy Warhol的畫作:「The Eye of Time」為Salvador Dali的珠寶設計
註:Lou Reed與Nico為1960年代另類搖滾樂隊The Velvet Underground在1970年以前的雙主唱
註:Dakota七十二號通道為John Lennon遭槍殺處



「After Hours」

他做了一個夢。

“告訴我,你覺得如何?”
“我不需要評論家的批判。”
“我說過,我只要你告訴我。”
“我只要你的想法。”
“告訴我,你覺得如何?”
豔陽高照,碧藍的天空一望無際。這在他的記憶中是少有的——他以為所有的往昔都發生於陰雨灰蒙的季節裡。看來是他錯了。
陽光灼熱而強烈的明度刺入他的眼裡,他在夢中的自己中,察覺自己的沈默。這讓他異常急躁——你該說些什麼,他對自己說,但那張不受控制的嘴,夢中的他仍緊緊閉著嘴,死命維持著愚蠢的緘默。
他在夢中的自己腦海中絕望的閉上眼。
該死。
“你又不說話了。”
“每次問到你的想法,你都沈默。”
“你總是不願意告訴我。”
“或是,你對於我已經沒有想法?”
被太過刺目的亮光逼著閉上的視界裡一片昏黃,他沒有捕捉到吐出那憂傷話語的人此時是什麼樣的神情,即便在夢裡他也沒有足夠的創造力去補足缺失的珍貴片段。
缺失的還是缺失了。
“——Sei,我越來越不懂你。”
此時他已經在乞求著從夢中醒來。這是屬於他們的燦爛年代,但卻是它崩裂的時刻。
只是他那時並不理解。
“你也並不想讓我理解。”
——他也不想理解。
是的。那時是的。
他不曾說過說後悔,但那就是後悔,它洶湧的溢散在整個胸腔,冷冽刺骨,它悄悄磨蝕著心臟的跳動——而人的一生本就是重複著後悔然後重蹈覆轍的過程,多麼可悲。但那就是現實。
那就是現實。

他由衷感謝他從未信仰過的上帝讓他從夢中醒來。
習慣性地朝著床頭的鐘瞥去一眼,他訝異竟然只過去幾個小時,此時甚至還稱不上凌晨。他感覺夢中度日如年。
這是報應,或說是某種必然,他告訴自己。畢竟他從不是常做夢的人,常做夢的是‘他’——而自從‘他’的離去後,他才開始沒日沒夜的做夢。
好夢,惡夢,他都逃不了。
他多想逃離,卻又多眷戀。
50歲的Yukimura Seiichi閉上眼,明知會是徒勞無功仍試圖不再去思考,明知會是毫無意義仍試圖不去聽那依舊在耳畔縈繞的話語。
經年過後,那嗓音依舊是那麼悅耳,彷彿歲月從不曾刻畫其上——但確實不曾。十餘年的光陰從未使它變質,因為它本就是來自遠古的鬼魂,它本就是已經死去卻依舊動聽的殘響。
他可以嚐到後悔從胸腔擴散至全身的痛苦,打從他開始幻聽,他就可以清楚感知後悔終究不是只存在歷史之中,而是切實存在的。
如今,十七年。

他後悔。
他後悔那時從未懂過後悔。



註:標題「What goes on?」為1960年代另類搖滾樂隊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曲子



『LANDSCAPE OF BUTTERFLIES』

1984年的春天來得很早。
所有大雪肆虐的痕跡都像是一次過分野蠻的幻想,隨著滴落的水珠融化在New York繁忙的風景裡。他一早醒來,就被窗外苞苞竄出的綠給刺了眼,過一會兒才能仔細向外端視——人來人往,車去車來——這不是個好現象。這表示能以暴風雪為名目的假期已經結束了。
20歲,New York University經濟學系三年級,他自認是認真向學的,至少和他認識的許多傢伙相比較而言——這畢竟是個Punk的年代。但他一向更加喜愛60甚至50年代,或許因為那時的New York深得人心,或許只要有個Velvet Underground和Andy Warhol他就能愛上整個年代。噢,還有他推崇的Mr. Samuelson。
雖說這都不太重要。
他扣上大衣,戴上帽子,深深吸氣,然後開門離去。而燈光暗去的室內,唱盤上Nico仍悄悄的在空氣中呢喃,輕巧的,緩慢的,幽暗的⋯⋯

New York的春天終究不一樣。
帶著歐美國家自以為是的姿態,略顯陰暗的陽光在灰色的樓群間溢散,濃綠從稀疏的枝條上竄出,那大抵是整個黑白城市裡唯一的顏色。
這裡終究不一樣。他記得,如果是這個季節,他的家鄉,那個遙遠大洋彼端的那個古老島國,此時一向會是狂亂飛舞著霧濛的粉色,一向會是生意盎然的——但他一向不是大自然最忠實的愛好者。所以New York正好,沈默的正好。
這城市雕刻著太多利益與科技,太多自由與奴役,太多矛盾與衝突,這從來不是個屬於自然的城市:它屬於當代社會的智慧人類。他之所以會如此受這城市吸引,那同樣的原因大抵也造就了他踏入經濟學的範疇。雖說他也從不掩飾自己仍是個藝術愛好者——儘管許多學院派的老藝術家們總認為Pop Art稱不上Fine Art,儘管太多人認為Rock n' Roll Music從不該是種藝術形態——至少就商業角度而言,他投注興趣的東西都是符合經濟效益的。
黑白的都市裡黑白的人影黑白的天空與地面,那些翠綠在鋪天蓋地的灰階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想,真是後現代式的詩情畫意。
而忽然間,一抹色彩悄悄落到他的眼前——噢,他的確忘了。這城市確實有第二個跳脫灰階的春日顏色:Danaus plexippus,帝王斑蝶終究是不甘被遺忘,在Central Park裡恣意地擺動著不堪一擊的強韌鱗翅。在水泥與鋼筋砌成的都市風景裡,這過分遼闊的公園是鋼鐵沙漠中唯一生機勃勃的綠洲,為從天際線另一端飛來的這些鱗翅目的小傢伙們闢出一處樂園的幻影。
“你們是為了這咖啡而來的,是嗎?”他小聲喃喃,然後接過公園裡年輕小販遞來的咖啡,向著朝他鼻頭撲來的鱗粉擺了擺手——毫不過敏的體質訓練自故鄉恣意生長的花朵——這小攤子是他來這城市後每天必然光顧的,尤其咖啡,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煮的,完全讓他再次陷入咖啡因成癮的症狀裡——而他早該要戒掉了。
“嘿,Yukimura,今天有課啊?”帶著濃厚西班牙口音,梳著紅色小辮子馬尾的Diego那露出兩排牙齒的笑容一向是他的招牌,而在這裡擺攤子久了也熟識了不少常客,眼前的日裔留學生也不例外:畢竟整整兩年幾乎每個上班日都來買咖啡的客人也難不熟識。“我認識的大學生裡,也就你這麼勤勞了。其他傢伙們老成天翹課。”
“是嗎?那還真不妙,”他習慣性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和這伙計聊天總是他一個早晨的開始。好的開始。“看來我也該開始學會翹課了?”
“不不不,你可別學那些龐克,”Diego故作驚恐的提高音調,順手替另一個客人打包一紙袋的蝴蝶餅。“我還期待能有個闖蕩Wall Street的朋友呢。”
“哈,你還真敢期待,”他一向覺得這西班牙小子極具戲劇張力,又一次萌生這傢伙實在不該出現在這兒而是LA的想法:在那裏這小子總會有出路的。“你就不認為我畢業後會回日本嗎?”
紅髮青年突然沈默,把他深邃的拉丁五官轉過來盯著坐在那兒的日本人,而那對薄荷綠的眼睛就這樣眨也不眨的瞧了幾秒,然後他語氣肯定而異常嚴肅的說:“不,你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眼神,”Diego再次肯定的說,忽然間讓他毫無辯解的餘地:“你像是放棄了所有。過去,還有家鄉。”
他毫無辯解的餘地。即便他想笑出聲來反駁這根本是太矯情的Hollywood式詮釋,但他沒有,他被這目光銳利的年輕拉丁人說得無法反駁。
因為那確實是。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還真夠直接。Diego,你該改行去做心理治療。”僵硬勾起的嘴角完全是不言自明的承認,他知道,但他也認為沒什麼好不坦承的——畢竟在這國家裡,這城市裡,有這種想法的人從不是少數。“你會出名的。”
“嘿,少諷刺我。”西班牙人收回那副故作嚴肅的姿態,趴在他的攤子上愜意的像是在度假。他接著說:“其實那也不是我說的,是另一個客人,噢,好像也是個日本小子——以前對我說的。我就直接套用了,哈哈。”
他有些訝異的看向在那兒語調輕鬆的拉丁青年,但轉念一想:這伙計也是遠渡重洋來到這國家,要說放棄過去什麼的,似乎也不比他自己來的突兀——唯一突兀的也只有那個充滿南歐氣息的陽光笑容了。“所以你也被這樣一針見血的診斷了?”
“嘿,不是我要說,你們日本人看起來可都挺弱不禁風的,”他做了個鬼臉,順便擺了擺手臂試圖彰顯厚重衣物下的些微肌肉。“你這樣子居然還比那小子要壯,真不可思議。”
“這是種族歧視,”他忍不住向他翻了個白眼:這個踢足球的西班牙人當然是健壯的,當然。“你該停止把自己當基準。”
西班牙人嘿嘿的笑了幾聲,隨即開始因為一旁漸增的客人忙碌起來——畢竟也差不多是通勤時段,他這兒剛好是在對著59街Columbus Circle車站的公園正前方,總的說也算是通勤範圍內。而見著那位辛勤的小販已經致力於自個兒的生意上,坐在一旁的他也象徵性揮手道別——天知道他會不會看見——然後拖著有別於他人匆促的平緩步子向另一處走去。
他忽然不想跳上那習以為常的擁塞鋼鐵箱子。
不知道是哪裡得到的靈感,他忽然就這麼覺得即便趕不上上午的課也無所謂。即使讓Mr. Jones急得跳腳也無所謂——被重點關照的資優生翹課!聽起來很有趣。
反正我都是拋棄故鄉的人了,他告訴自己,然後按捺不住笑了出來,這真是太滑稽逗趣了:是啊我已經是沒什麼不能捨棄的傢伙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極度緩慢的步伐在快速錯落的人群之外顯得突兀,唯一和他一樣速率只有那些奮力拍翅卻始終緩慢的鱗翅目小傢伙,他們在他身旁上下飛舞著,既像是隨他而去,又像是帶領他前進。他恍惚地跟著那群數目漸增的交錯的褐色與黑色,世界像是在那幾分鐘裡被照相機捕捉了,緩慢而靜止的在他眼裡跳動著灰暗的光度:他忽然發覺,這或許是個預兆。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那個人從不遠處的公園盡頭迎面走來。
褐色,融入那片由鱗翅織成的地平線的褐色,這個鋼鐵般生硬冷漠的灰色都市裡唯二的顏色,以及藍色,唯三的顏色,彷彿將加勒比海斜傾而出的藍,彷彿在暴風雪的一片灰白之中鏤刻了永恆的顏色:那個青年眼睛的顏色。
又是他。
那個毫無意義的因緣際會之中唯一留下的藍色。
原來又是他:毫無意義的相會之下毫無意義的記憶。
但這次,毫無理由地,至少他說不出理由——這次他不希望再是成為毫無意義的因緣際會。或許是這國家帶著自由的風狠狠颳過他的腦袋,或許是那個在暴風雪之中定格的畫面太具有深意,或許什麼也不是。
無論如何,他向前踏出了一步。正值年少自負的愚蠢年歲,20歲的Yukimura Seiichi向著迎面緩慢襲來的加勒比海藍,他開口。
“嘿,日本人嗎?”
然後20歲的Yukimura Seiichi馬上後悔了。這句話聽起來多麼愚蠢——他居然就這麼用日文扔出問句。
簡直愚蠢至極。
但那個青年停下腳步,以目光回應他自以為的愚蠢,青年精緻的東方五官上唇角揚起。“你也是,是嗎?”他說,語帶玩味,不帶鄙夷,流利的日語帶著幾分歐陸古雅的音色。“留學生?”
“是啊⋯⋯”愚蠢至極地,尷尬之餘他又下意識切換為正統的美式英語,這瞬間似乎他一向理性絕頂的腦袋停擺了,在久違的和風口吻之中他覺得自己突然也不那麼在乎愚蠢與否。那終究是久違的故鄉的語言。即便能笑說不在乎,笑說拋棄故鄉,那都是久違的故鄉的音色。
他想,或許那是一個原因:那或許是他之所以想挽留瞬間的機緣的原因。
“我也是。”那個微笑著的青年配合著他以英語回應,是厚重的英國腔調。“讓我猜猜,New York University經濟學系?”
“你怎麼知道?”他訝異的險些沒拿穩咖啡紙杯,視線看向青年的臉卻不直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令人分神。
青年瞧了他驚訝的神色一會兒,然後兀自撲哧笑了出來,他指著他手上的咖啡杯:“因為你的咖啡。香的不可置信的咖啡,你一定是Diego常提到的那個‘全年無休日本學生’。”
“原來是Diego⋯⋯”他莞爾,那小子確實是會和客人們都聊上個半天。“那麼你呢?我是說,你的學校。”
“噢,真要說起來,我不是這裡的留學生,”青年拉住被風吹起的格紋圍巾,依舊微笑著。“只是交換學生。和Parsons。”
“看來我也不該太驚訝。”他說。藝術家氣質,那種波希米亞式的氛圍,他早在那個下雪的永恆瞬間就已經瞧見了。‘一個頂尖的藝術設計學生’,這確實合理。
而青年抿唇微笑,忽然沈默不語。他深色的大衣衣擺被迎面而來的風掠過揚起,Yukimura這才注意到那是多麼突兀違和的蒼灰色,灰燼一般蒼涼的顏色,和他溫暖的淺栗髮色形成不協調的和諧。隨風而來的還有蝴蝶,許多許多的蝴蝶,倉皇振翅的四處竄去。然後青年將那雙足以讓大西洋從中傾斜而出的藍色眼睛專注於其中一隻緩慢下墜的蝴蝶,他跟著他的目光瞧去:那是隻單翼的蝴蝶。斷了一隻翅膀。即將死去的蝴蝶。青年將雙手平舉伸出,等待著,直到那隻蝴蝶就此在他的麂皮手套上拍出最後一次細小的氣流。“其實我很好奇,為什麼你會向我搭上任何一句話,”他開口,仔細端詳著那已經無生命的小東西。“只是同鄉不是理由。”
“你是什麼意思?”他發現他有些不明白青年的意思,卻又在心裡的某處似乎有什麼悄悄點了頭,同意著他的話推翻了方才說服自己的理由:只是同鄉不是理由。
那麼這他處心積慮試圖保存的機遇又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這樣的人,不是嗎?”青年忽然笑開。“你的眼裏滿是孤立與沈默。你捨棄了什麼?或是,你還有什麼沒捨棄?”
“你⋯⋯”
“但那不重要。”就在他剛皺起眉頭貌似覺得被冒犯時,青年立刻接著這麼說,同時緩慢的收起手指,讓那輕巧的屍骸輕柔的被輾碎。塵歸塵。“和這曾經是蝴蝶的碎片一樣,都不重要。”
青年抬起視線,直直盯住他的眼。屍骸的粉塵落入風中,土歸土。他笑容的弧度揚起,比起蒙娜麗莎的面無表情更加朦朧。
“Fuji Syusuke,我的名字。”
“我想,是會再見的。”

而蝴蝶竄離灰與白的鋼鐵綠洲,成為了那一日地平線的風景。
那是1984年的春天。



註: 標題「LANDSCAPE OF BUTTERFLIES」為Salvador Dali的畫作
註:Mr. Samuelso,1950年代著名新古典綜合主義的經濟學家



「Heros」

他做了一個夢。

灰與黑與白,他知道不是記憶造成的灰蒙,而是那個城市的本來顏色。當然,那裡還有一片自由的藍天,以及五彩繽紛的牆面。
清楚清晰的不是夢,卻是記憶的稜角分明。
那是一個秋天,一個尚未落下陰雨的秋天早晨。他在夢裡醒來,而夢中夢似乎是美好的,因為他正微笑著,在夢中微笑著。然後他很快就忘記自己仍身在夢中。床邊木桌上的唱盤裡傳出音樂,身旁被褥凌亂只留餘溫,玻璃杯裡的牛奶只剩半杯,他看著半掩的門扉,知道某人或許是出去了。
那麼是去了哪兒呢?他起身梳洗,鏡子裡25歲的自己仍看起來非常年輕,幾年的風霜似乎還刻不出什麼痕跡。他一邊刮乾淨早晨的鬍渣,一邊想著他會去了哪裡:Rosalinde阿姨的貝果店?Günther Köhler新開的咖啡館?Lehmann兄弟從凌晨開到正午的酒吧?他把被水沾溼的頭髮向後梳去,這一年來他的頭髮又長了些,因為某人說過他喜歡。他不由得又勾起微笑。帶上帽子,披上薄大衣,他決定在這和煦的秋日早晨去尋覓那個愛捉迷藏的小子。

初秋的早晨仍是微涼的,街旁的樹稍染上鵝黃色,還沒有從枝頭落盡。在他模糊的視野裡這半座城市是和藹的,是宜人的,或許因為總是有個人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對這城市的嚮往。他漫步在早晨無人的街道,漫無目的,彷彿每個轉角都有那栗色的身影。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排又一排的街燈,他回頭已經瞧不見他們公寓外牆上生意盎然的常春藤,不知不覺他已經來到牆邊。站在斑斕的塗鴉之前,他看見那單薄的身影仰著頭,讓那雙他始終認為是最為美麗的藍色映上天空的倒影。
而他無法忍受瞥見那傢伙因早晨薄霧而微微打顫的身子,於是他急促的腳步落在他身後,伸手環抱住比他矮上一些的瘦弱小子。
“居然只穿件襯衫就跑出來,”他說,話語中有他早已不去否認的溫柔。“你會感冒。”
而懷中的小子輕輕搖頭,瞇起總看來憂鬱而朦朧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會讓它發生。”
“你總是太信任我。”他拿下自己的帽子,壓在他柔軟的栗色頭髮上。青年則任由身後的男人弄亂他的頭髮,低聲:“我難道不該信任你?”
“我不會讓它發生。”
“我知道。”
然後他們一齊笑開,他轉身讓他們面對面,眼裡滿是那在早晨因他而尋來這裡的這個男人的身影。而他們身後,他們身後是那高聳的圍牆,圍牆上不懂浪漫的士兵,以及不懂生命的鐵灰槍管。
而他睜著他的藍眼,眨也不眨的,對著遠處的槍聲,他只是看著,和他一起看著。然後他們擁抱,深深親吻,好像頭頂從未有過槍管的出現。
夢裡,他們的視線裡滿是自由。那幾乎無關乎愛情,那是尊嚴與態度,對抗著後冷戰時期最後的那絲壓抑。
1989年9月的柏林圍牆前,他們成為英雄,只有短短一天。

他睜開眼,清楚那又是個記憶回流的夢,一個不好不壞的夢。而原因,原因大概是睡前忘了關起的唱盤。
當年那男人送給他的禮物,那張70年代的黑膠,在他們都還有夢,在他們都還有機會成為英雄的時刻。
他起身,把唱針放穩,讓那首歌再次侵入死寂的空間。
“I, I can remember, Standing, by the wall…”
“And the guns, shot above our heads,”
“And we kissed, as though nothing could fall.”
“And the shame, was on the other side…”
“Oh we can beat them, forever and ever,”
“Then we could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他走到窗邊,不忍心再看一眼緹花窗帘之外已經蔚然自由的世界。那世界太過耀眼,又太過空洞。
他們的生命中或許只有那樣的一瞬間有著如同英雄般的輝煌,或許只有那樣的一小段時光存在著對抗全世界的勇氣,或許只有那樣的幾年裡曾出現過形似愛情的奇蹟。
但是已經太遲了。遲了七年。
40歲的Yukimura Seiichi披上外衣走經雕花鏡子前,映在其中的那個身影依舊挺拔,卻已經掩不住由內至外的緩慢衰老,眼角的一絲皺紋像是刻在皮肉上的深溝。他問自己,後悔了嗎。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感覺很痛,錐心刺骨的痛。
他忽然好想回到柏林。
他想回去,去看看是否留下模糊的一對身影。
他仍不知道自己是否後悔了。
但有什麼已經失去⋯⋯

再也無法恢復。



註:柏林圍牆,蘇聯掌握的東德政府於1961年興建,經常被當作分割東西歐的鐵幕的象徵。過去東德邊防軍經常對於非法越境者開槍射擊,1982年《開槍射擊令》下達後被合法化。1989年11月,「圍牆倒塌」。1990年,正式拆除城牆,兩德統一。
註:標題與內容皆與David Bowie1978年於柏林製作的曲子“Heros”有關。以下為歌詞:
「I, I will be king
And you, you will be queen
Though nothing, will drive them away
We can beat them,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And you, you can be mean
And I, I'll drink all the time
'Cause we're lovers, and that is a fact
Yes we're lovers, and that is that

Though nothing, will keep us together
We could steal time,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forever and ever
What'd you say?

I, I wish you could swim
Like the dolphins, like dolphins can swim
Though nothing, nothing will keep us together
We can beat them, forever and ever
Oh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I, I will be king
And you, you will be queen
Though nothing will drive them away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us, just for one day

I, I can remember (I remember)
Standing, by the wall (by the wall)
And the guns, shot above our heads (over our heads)
And we kissed, as though nothing could fall (nothing could fall)
And the shame, was on the other side
Oh we can beat them, forever and ever
Then we could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We can be heroes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We're nothing, and nothing will help us
Maybe we're lying, then you better not stay
But we could be safer, just for one day
Oh-oh-oh-ohh, oh-oh-oh-ohh, just for one day」



『APPARITION OF THE FACE OF APHRODITE ーⅠ』

地球上幾十億人的擦身而過有幾億分之一的機率,這片大陸上兩億人裡又有多少的機率能一再擦肩而過?他想自己算是信賴統計數據的精準度。所以在那極低的機率之前,他不得不思考到若加入人為控制之下那機率是否能竄升至百分之百。就連Diego都曾好奇的向他擠眉弄眼,試圖跟上他沒跟著的發展。而他只能給他個白眼,因為他自己也沒搞清楚究竟正在發生什麼。
“嘿,早安。”
“早安。今天你也有上午的課?”
“是啊。”
依舊是1984年的春天。半個月來不斷被重複使用的語句仍不浮濫,首先主動揮手打起招呼的Yukimura已經不知第幾次自問這件事的合理性。他坐上西班牙人攤子旁的長椅,在那個有著漂亮藍眼睛的青年身旁:這也已經是這半個月的慣例。
但實際上,潛意識裡他清楚這重複再重複的巧合終究歸咎於他自己。這簡直像是某種偏執,他質詢自己,到底為什麼他總是讓自己準時晚上半個小時出門,只為了能說上這麼一句該死的早安?
他們並肩坐著,各拿了杯熱騰騰的咖啡,香氣溢散在他們之間沈默的空氣裡,已經半個月都是如此。這樣的安靜是溫和的,是善意的,像是逐漸融化冰冷生硬的都市景色的春天氣息,他們只是沒有說話,沒有讓文字來象徵一切的宜人。
然而今天那個青年開口了。向著他偶爾瞥來的隱約視線,Fuji帶著輕緩的微笑開口了:“你今天上午的課是什麼?貿易理論還是個體經濟學?”
“⋯⋯貿易理論。”
“聽說那是大三的必修,是嗎?”
“⋯⋯是啊。”
“我還聽說,”他瞇起那過分晶亮的藍眼,唇邊的弧度很是玩味:“今天的貿易理論因為Mr. Jason告假所以停課。”
正啜著咖啡的黑髮青年險些嗆著。從他的語氣中不難聽出那分狡黠與好笑,而自己的不假思索矇騙簡直愚蠢。這簡直像是在默認自己毫無理由的刻意前來,他想。而Fuji看了眼他的反應,覺得有趣,他好心的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善意,卻忍不住笑容的擴大趨盛。
“你怎麼知道Mr. Jason請假?”Yukimura放下紙杯,略帶尷尬的整了整鬢角旁垂落的髮絲。“你不是NYU的學生。”
“我不是,但有人是。”青年笑吟吟地遞過自己還沒喝上幾口的咖啡當作微不足道的象徵性賠禮,意料之內的對方並沒有接下杯子。“昨天聽一個朋友提到,說Mr. Jason大概又吃壞肚子了。”
“⋯⋯這倒真有可能。”他一愣後想起總是充斥著那位教授桌面的各種高熱量食品,以及那位教授再也扣不起來的背心釦子,覺得那樣的猜測十分中肯。他瞥向青年笑得有趣的側臉,除了再次為那漂亮的藍眼感嘆一番之外,也為這莫名悠閒和諧的對話感到些許不自在——雖說他是不討厭這樣的輕鬆氛圍。褐髮青年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那雙晶藍色的眸子隨意的落在遠處灰白的都市風景上。他們維持了幾分鐘的沈默,像是幾個世紀般悄然溜走的安詳的沈默,直到Fuji忽然轉過頭來直視他的目光,說:“吶,你上午有空?”
“⋯⋯有。”反正所謂上午有課這薄弱的謊言早被戳破。“什麼事?”
“我上午也有空。”Fuji輕快的站起身來,蓬鬆的褐髮被拂來的風吹亂,在遠方飄來的突兀花瓣下,他伸手隨意的把頭髮向後梳,露出淡色微彎的眉毛,接著他眨了眨眼,那瞬間的生動讓Yukimura不自覺聯想到Botticelli筆下的春之精靈。
然後幾乎素不相識的春之精靈笑著這麼邀請。
“吶,一起走吧?”
走去哪裡——這符合他以往邏輯思維的反問沒有機會從腦海竄生至空氣中,在事後的回憶裡,那時他不假思索的點頭帶著幾分朦朧的愚蠢,更多的則是幾乎像是LSD一般模糊迷幻的春日氣息,無論如何那時他引以為傲的理性並沒有阻止他去阻止那青年的邀請。
而那藍眼睛的青年只是笑著,緩和了紐約林立的高樓帷幕的生硬線條。1984年漸暖的春天裡他記著那個笑容,他記著那笑容非常溫和,帶著波希米亞的範兒。

Bohemian,波希米亞。
第一次接觸這個詞記得是在中學。同齡人中過於心智超齡的他,在課業毫無負擔輕鬆解決的情況下,他花了不少時間在學校的圖書館,而以一個中學而言,有這樣藏書豐富的圖書館算是難得了,或許該歸因於和大學部相連的校舍吧。15歲的他身材中等,還不到一米七,在其他進入圖書館的大學部學生相比顯得格外矮小,因此他一向選擇一個安靜的角落以免除一切不必要的打擾。
他那時閱讀的書籍種類很廣,藝術人文天文地理歷史,到畢業時幾乎每一本陳列出來的書他都已經翻閱過了:而Henri Murger的那本《La Vie de Bohème》原文書恰巧就是那段時間接觸過的書之一——對那時的他而言閱讀法文已經不是問題了——波希米亞人,那本書該說是真正給予Bohemian這詞一個鮮活的形象,對他而言是那樣難以想像的生活形態,中學的他認為務實理性的自己絕無見識或理解的一天。
而Henri Murger在序言裡寫,波希米亞人只存在巴黎。他曾經是認同的,畢竟是那樣浪漫到頹廢的都市。但七年後的這個春季,他發覺自己似乎觸及了那波希米亞的模糊界限,卻不是在巴黎,而是在紐約——
“早安,Yukimura。”
“喔,早安。”
一樣相似的招呼換了個場合,手上仍帶著兩杯西班牙人特調espresso和一袋鬆餅的他踏入磚紅色古樸的門檻,順手帶上那鐵黑色斑駁的大門,這下城區的公寓由裡到外在簡陋與簡約之間達到微妙的平衡,室內散落在木地板上的各種顏料、刷具與其他用處不明的器具,在窗邊豎立的完成或未完成的大理石與灰陶塑像,以及牆上各種詭異或平凡的裝飾品,這空間毫無疑問屬於一個藝術家,一個追求波希米亞式生活的藝術家。
而那個藝術家,微笑著的Fuji坐在幾個木箱堆起的臨時座椅上,白色的襯衫上或深或淺染著各種顏色,和他身旁水桶裡交錯混雜的顏色一樣繽紛而污濁。而他習以為常的走到藝術家身前的梅維斯沙發上坐下,遞過咖啡和鬆餅袋:“Diego說你只喝espresso胃會爛掉,所以鬆餅是他的招待。不用謝我。”
“嗯,我只會謝他。”Fuji瞇著眼微笑,把食物接過放在一旁。他稍微伸長了手肘,觸上Yukimura微彎的黑髮,那雙藍眼睛專注認真的挑剔著細微的瑕疵,細長而堅韌的手指則從他的眉一寸一寸向著下顎撫摸,像是在檢視一座雕塑的紋理。然後他說:“你昨晚沒睡好,是嗎?”
“你真該去當醫生,我是認真的,”黑髮青年挑著眉,已經精神疲乏以至於毫不訝異。他早習慣他鐵口直斷的能力。“老幫我免費檢查。”
“你打算付我診療費?”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算了。”
Fuji笑笑沒有對他的話作出反應,只是捲起袖子。Yukimura熟悉這個動作。他向後坐直,側過頭,凝視一旁復古的銅質窗框外沈默的街景。然後Fuji執起水桶裡的畫筆,在身前畫架上的畫布落下第一抹調節油。
這已經是一個多月來的習慣。自從一個月前他答應這位藝術家的邀請,所謂的“一起走”——也就是成為他的模特兒之後,即便是如此莫名突兀,他也從未拒絕這個波希米亞人之後的每一次邀請。
Fuji曾說,他覺得他的眼睛很有趣。用上有趣這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在他還沒提出疑問之前Fuji就自己接著說了下去,他說,因為你有著拓荒者的眼神。而自己當下的反應想必是更微妙了,因為那藍眼小子笑出來了。他忍不住回了句,那你的眼睛就像是百慕達三角洲失落的路口。Fuji愣了一下子,帶著玩味說沒想到你還有文學家素質。他這才莞爾暗想,他自己也沒想過。
他沒想過的事可多了。
——比如,他就沒想過,也從沒有過和誰這麼快就熟稔到能調笑的程度。這脫離常軌,背離他一向處事待人的原則,但讓他更無法理解的是他竟然從未真正感到違和:他從沒想過停止和這個青年的任何一句對談。這不合理,但這是實務上他真正的反應。
而他打算暫時不去考慮他所謂的原則。
“你今天有課嗎?”
“沒有。”
“非常好。”Fuji語焉不詳的這麼回應,而他忍不住用著餘光瞥向那個揮動著筆刷的青年,專注的凝視著畫布與自己側身的那個青年,他身旁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滿溢著松節油香氣的繽紛世界,而他沈默卻翻湧著漂亮生動的加勒比海藍的眼睛就是那個世界的中心。Yukimura不禁深刻體認到或許自己對於藝術的偏好並不僅止於二十世紀波普藝術,或許並不止於符合經濟效益:畢竟,光是坐在這裡當模特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比較利益原則。但又如何呢?他覺得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他能接受。
“對了,你聽音樂嗎?”Fuji突然問。
“總是會聽的吧。”含蓄的沒有直說他是另類搖滾的忠實粉絲。
“那好。”他站起身來,在一旁被雕塑擋住的木桌抽屜裡拿出一張唱片,然後熟練的放上桌上看似陳舊的唱盤。“不知道你都聽什麼,但我想不會古典樂。”
“你要放古典樂?”Yukimura有些微愣,他對古典音樂沒有偏見,只是單純涉獵不深:除了布拉姆斯,其他的音樂家在他耳裡頂多只能聽出樂理上的內容,而非理念上的表達。
“不,我才二十歲。”Fuji笑著把唱針放穩,拿起那張專輯的紙套讓他能看見。“David Bowie的Hunky Dory,71年的,聽過嗎?”
“沒有。”
“也是。你看起來也不像他的歌迷。”
“怎麼樣會看起來像他的歌迷?”
“這個嘛,”Fuji重新坐回木箱上,咧嘴一笑。“比如像我。”
像你。Yukimura想,這表示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那種類型。他不由得感到好笑。但那個盡責的畫家又再次拿起了筆,他只能繼續眺望遠方克制住嘴角的上揚。
揚聲器裡free jazz的鋼琴和薩克斯風很溫和,很悠閒,卻又帶著那麼一絲狡黠,他聽著,聽著那關於唱著改變的歌聲,忽然覺得那高亢的音色比想像中更加耐聽,歌詞比想像中更相似他欣賞的類型:和The Velvet Underground類似的那種抽象至極卻又異常淺白的歌詞,他想,David Bowie嗎?或許能再聽聽。
“嘿!Fuji!你在家吧!”那扇老舊的門再次被推開,聲音還沒落下就已經踏入室內的腳步屬於一個紅髮的高個子,毫無修整的落腮鬍意外的別具特色,和皺巴巴的無袖格紋襯衫一起呈現出或不拘小節或邋遢頹廢的視覺效果。Yukimura對於從未見過的人出現並沒有表示,只是看向那個藝術家,那個壓根沒有轉過頭的褐髮青年。而紅髮男人又接著叫嚷:“你知道嗎,Matt居然他媽的要去LA!老天,真是太扯了⋯⋯話說,那小子是誰啊?新面孔?”
“Jeffrey,我有和你提過他,”Fuji從容的把筆刷擱在木盒上,彷彿這樣的對話已經成為習慣。“我也和你說過別那麼用力推我的門。”
“有嗎?他?”紅髮的大個子搔了搔糾結的大鬍子,瞇起他湖水綠的眼睛。“我真不記得。”
“Yukimura。”藝術家放棄信任他的記憶力,直接給出答案。“NYU經濟學系。”
“噢,NYU⋯⋯”
“沒錯。”
“⋯我的老天你哪時認識這樣的人才啊!”
紅髮的大個子,Jeffrey一臉的錯愕配著他極具特色的鬍子及吉普賽輪廓眉毛顯得格外滑稽,而Fuji習慣性不給面子的直接笑出來。“是啊,我就是認識這樣的人才。”他這才起身,指向那邊仍愣著的大個子。“Yukimura,這是Jeffrey Richard,Jeffrey,這是Yukimura Seiichi。”
坐在窗邊的他只有點頭示意,天知道他的藝術家是否已經下達能夠自由活動的指令。紅髮高個子則回過神,笑嘻嘻說:“嘿,我們這兒可很少你這種高材生出沒,到底是怎麼給搭上的?”
“說得一副是我拐著人家來的,”Fuji放下木畫盤,今天顯然是打算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偶然認識的,停止你的誇大想像。”
Yukimura看著畫家的舉動知道他終於能放寬心伸展手腳了,而真要說被拐來,某種程度上或許也沒錯,他想。
“而且好歹我也是Parsons的交換學生呢,高材生什麼的⋯⋯”
“噓,Fuji你這一天到晚翹課的小子算什麼高材生。”Jeffrey向他翻了個白眼,然後一臉興味的瞧著新來的傢伙。“嘿,晚點L'Amour的Hanoi Rocks,來不來?”
“⋯⋯咦?”
“哎,你這麼說誰懂。”藍眼睛的藝術家邊笑得無奈,邊向他伸出手。再一次的,那樣的邀請似乎始終帶著令他無法抗拒的吸引力。“Hanoi Rocks的紐約巡迴,晚上在L'Amour,要去嗎?”
“⋯⋯好。”
許久後他曾想起那時向他伸來的手,那雙細長堅韌而留有油彩痕跡的藝術家的手,以及彷彿在剎那間捕捉一切的光然後如星空般閃耀的那雙眼。如果說更早些時候與他的相遇與認識是個鋪陳,那麼從這天這個瞬間的邀請就是開始了吧——究竟該稱作墮落還是解放還是自由,任由感官支配一切好惡與夢共舞的那段時光,他想,或許這就是開始。

80年代的紐約夜晚,長髮與濃妝豔抹的流行張牙舞爪的在年輕人身上反饋出最直白的叛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仍未死去,在深夜,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在酒精與藥物交融的迷幻視野裡,大蘋果閃爍著廉價的夢幻光芒,讓多少人帶著夢想趨之若鶩,然後如伊卡洛斯般狠狠嗑死在地面上。
前所未有的,20歲的Yukimura Seiichi踏進那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地下室,呼吸著酒與古柯鹼混合著汗水的酸臭熏出的詭異香氣,在人擠人的空間裡黏膩著每一寸肌膚,失去理智的放縱人們扭動著腰肢,跟著狂放的鼓點甩動長髮,猶如某種古老的異教儀式一般,自有記憶以來就信仰著理性與冷靜的他某種意義上就是進入狼圈的羊,乖巧而任人宰割地無助的可憐。而比起他,稍矮的褐髮青年此時安然自適,不曾起落的微笑掛著依舊溫柔的弧度,他彷彿是這騷亂中存有的橫空出世,那樣融入與不融入的矛盾構成了他獨特存在的風景,Fuji Syusuke是波希米亞人而這裡或許是他的某一個歸處。
“不適應是正常的,”他適時的拉著他的手肘,以防某位高材生給人撞倒而腦袋失靈。“不是每個人都是一直混club的搖滾迷。”
“他看起來不像——真要說的話,小子,你也不像。”已經佔據吧檯邊較空曠角落的Jeffrey向著他們揮揮手,倚仗著身高優勢讓他在這片混亂中格外醒目。帶著黑髮青年站定一旁後Fuji向他聳了聳肩,逕自向著熟識的龐克酒保要了瓶Absolute vodka——純的,他就喜歡那種能燒著血管的烈度——然後順便替新來的傢伙要了杯蘋果馬丁尼。
“別喝烈酒,”他狀似嚴肅地對Yukimura說。“那對身體不好。”
Yukimura則回他一個白眼,伸手搶過他的Vodka straight狠狠喝上一口:“你可以更有說服力。”
“我想也是。”Fuji笑著回應,他瞇起的藍眼睛很模糊,Yukimura想那大概是因為燈光昏暗的關係,還有酒精。吧檯裡的龐克酒保剛扔幾瓶Wiskey給另一頭的長髮男人後轉過身來,熟捻地勾上Fuji和Jeffrey的肩,幾個唇環在他咧嘴嘻笑時叮叮噹噹地響著:“嘿,就覺得你們該來了,上禮拜錯過Metallica這禮拜再沒來Hanoi Rock就太扯啦!”
“老天,你他媽沒跟我提到Metallica,”Jeffrey捂著嘴倒抽口氣,綠眼睛瞪得老大。“你這也太不兄弟了!”
“咦,我沒說過嗎?那我是跟誰說了?”酒保順了順他在側邊束成馬尾的頭髮,想了會兒。“哎喲,算了,下次他們再來我會第一個告訴你——話說,這黑髮小哥是誰?”
“新來的,Yukimura Seiichi。”Fuji將格格不入的他介紹給龐克酒保,一邊使著眼色像是第一次帶領小孩踏入校園的母親。“現在擔任我的臨時模特兒。”
“無償交易。”他忍不住補充,經濟學系本色畢露。
“別那麼功利嘛。”Fuji開玩笑似地搭上他的肩膀,櫃前的酒保則和他龐克的暗色打扮相反有些女性化地呵呵笑著,給人的印象不壞。
“歡迎你,Yukimura,第一次來live club?”酒保——人們都稱他為Cindy——眨著眼睛,捲翹的睫毛上覆著亮粉閃爍不停,他中性的緩和語調在這吵雜環境裡顯得格外有禮貌。Yukimura誠實地點了頭,換來一杯Cindy特製的粉紅色調酒Pink Punk。
“很高興能得到你的第一次。”Cindy說,挑逗的雙關語讓他有點害臊,被一旁的Fuji不給面子的笑了開懷。
Yukimura承認他是真的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即使去過酒吧也只是那種普普通通的Jazz Club,純音樂輕柔得讓人昏沈。他過去或許某種意義上都能稱得上是個乖乖牌學生——或者是說,書呆子——這裡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至於身旁這兩個傢伙,他暗自思索,認識他們之後自己未來的生活大概會很不一樣。
這時候的他預料到了改變,卻對那所謂很不一樣的生活始料未及:未來遠遠超他那時能思及的範疇。
確實將不一樣,或許不只是生活而已。
“嘿,Yukimura,我們到前面去吧,”褐髮青年偏頭過來,手指著前方舞台側邊一小塊空地。“那邊比較看得見。”
眼角餘光瞥見Jeffrey在一旁和幾個熟識的人勾肩搭背,他點點頭,畢竟地頭蛇是他們不是自己,而且另一個已經找朋友玩開了。Fuji伸出手握上他的手掌將他帶向前方,他感受著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掌,那粗糙卻堅韌的質地,當真毫無疑問就屬於藝術家,卻意外地冰冷,他想,就像是他第一次看見他時那刺眼的蒼白雪花一樣。
他們在最擁擠的人群旁找到了最和平的角落,舞台的燈光恍恍惚惚地亮了又暗,台上金髮的主唱將自己的長髮梳向後方然後再次用力唱著,黑髮的吉他手弓著身子,指尖掃著琴弦的pick傾瀉著華麗金屬的幻覺,他站在台前不到一公尺的距離,比起環繞在空間裡的叛逆精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視線緩慢地從台上移開然後定落,任憑那隨著鼓點搖擺的身影映在視網膜上成為一個瞬間的烙痕。
這個夜晚他其實並沒有特別認真在注意那個樂團,即使之後他確實有稍微去理解它,也大致知道或許是有點對不著自己胃口。這個夜晚的記憶裡有大半是關於搖滾叛逆的嶄新體會,龐克世代騷亂的躁動,以及酒精與汗水與古柯鹼的香氣,然後,還有那個藍眼睛藝術家瞇起的眼,勾起的唇,以及他轉過身時褐髮的飄動。他不自覺地也晃動起身體,不是跟著音樂,而是跟著這個新朋友的律動。Rock and roll,搖擺起來,晃動起來,他看見一他壓低聲音在他身旁喊著,即便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裡他並未聽清,他仍回應著他的話點起頭來,扔下那屬於高材生固有的僵硬死板,那個夜晚他記得他彷彿獲得新生。或許,那時他想,或許他也是適合這種生活的人。
無關理智,規範之外,叛逆的,放蕩的。
即使此時的他只窺探到這種生活方式的一小部分,但身旁那個夥伴正是那樣生活的真實寫照,而且或許正因如此才讓他覺得,有何不可。
理智不是不好,走著安定的乖巧道路前進也沒什麼問題。
但人生只有一次,年輕更只有一瞬間。
所以有何不可!
“Fuji!”
藝術家察覺到他微弱的喊聲轉過頭來,藍眼睛裡閃著疑問。Yukimura則接著用嘴型這麼說。
謝謝你。
藝術家不明所以,但在開口詢問前那個讓他困惑的人忽然露出了個豁然開朗的笑容,讓他把疑問都吞回喉嚨。那個笑容彷彿是扔下許多東西後攀至山頂時見到的那片藍天,很乾淨很釋然很純粹,Fuji瞪大了眼想把那黑髮青年的如釋重負記錄下來,他幾乎想向時間喊暫停來畫下這一刻的那個瞬間。
Yukimura對著他愣神的樣子露齒微笑,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始終覺得無法將這個最初的陌生人置之不理。因為人總是嚮往著自己所沒有的事物,人總是不安於現狀,而他就是被異於他的這個個體給吸引了,Fuji就像是個火炬,讓他不自覺跟隨。
而那個回過神來的藝術家在恍惚眩目的迷幻之中似乎終於讀懂了他的神色,他向著他的方向踏出幾步,拉下比自己高大的他的脖子,上揚的微笑在他耳旁這麼說。
“不要走在我後面,我可能不會引路;不要走在我前面,我可能不會跟隨;請走在我的身邊,做我的朋友。”
來自藝術家的友誼帶著荒謬英雄的顏色,由衷地,Yukimura點了點頭。
那是1984年春末。



*註:Hanoi Rocks為芬蘭華麗搖滾樂隊
*註:「不要走在我後面,我可能不會引路;不要走在我前面,我可能不會跟隨;請走在我的身邊,做我的朋友。」——Albert Camus,存在主義哲學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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